【松之白露杯】182号作品:父 爱 如 山|丁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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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茂志,男,山东诸城人,1972年出生,,现定居北京,北京小小说沙龙会员,入伍后就迷上了文学,曾在《解放军文艺》《解放军报》《陆军报》《小小说选刊》《百花园》等发表过文学作品数十篇,小说《鸽祭》获《太行文学》优秀作品奖。
父 爱 如 山
文/丁茂志
父亲没了,父亲真的没了。
我上军校的第二年,在清明节的前一天,父亲没了。
冷风还在刮着,树有点发绿了,嫰叶在瑟瑟发抖。杏花树远看挂了一树的雪,花瓣被风摇曳得无可奈何,软软地飘下来,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叹息。
我回到家,兄长已把丧事处理完毕。我也只是陪了陪母亲,安慰了一下她。母亲一提起父亲,眼泪就簌簌地往外流,喋喋不休地说起了父亲的陈年往事,有些事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我点着头,不想打断母亲的话头。我在想,父亲您离开我们太早了,走得太匆忙,甚至还没有让我尽点孝道。
我的眼前尽是他的短须,他有神的小眼睛,他孤独的背影,甚至他的苍老,都是那么地熟悉。
父亲给我们留下来的是什么呢?
父亲刚过完六十岁的生日没多久就去了。他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六十岁的记忆。我说父亲您还年轻,那时您的头发里还找不到一根白发。
六十岁应该是子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应该是种种花、养养草、打打太极拳的时候,应该是一身清闲、唱唱曲儿、说句段儿的时候。然而这一切,父亲都没有享受到。
父亲的生活背景是一片黄土地,父亲的一生与黄土有解不开的缘,离不开这片黄土,最终也被这片黄土所埋葬,成为一抔黄土。其实这不光是父亲,谁又不是来自黄土又回归了那片黄土?
父亲开垦着那片黄土,酷爱着,年年种下希望,年年又收获希望。
父亲是种庄稼的好手,在那片黄土地里,父亲的生命焕发着无限的生机。每年地里丰收时,我们家里总比别人收获得多。即使在最艰苦的日子里,父亲的四个子女也没有挨饿,都挺了过来,一个个往高里长,如同父亲地里拨弄的庄稼。这是父亲的骄傲,也是子女的骄傲。
有一种爱,从你一出生就注定了与之解不开的情结,无论是悲欢离合,还是酸甜苦辣,你都摆脱不开,时间越长,越有品位,让你刻骨铭心,与醇酒一样,深沉厚重。这种爱该叫大爱。母爱尚且如此,父爱更是如此。我的长相酷似我的父亲,性格也遗传了父亲的大半部分。我常想,今天我能够成为一名部队军官,在我们这个小家庭小有成就,也是父亲用心良苦的结果。父亲自己虽然酷爱土地,但他却一直让自己的子女尽可能摆脱土地的羁绊。
在我们那个地方,当兵是抢手的事。要想参军多多少少都有点小关系,虽然我自信自己身体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父亲却不敢马虎大意。为了我在体检中不被刷掉,他在一个寒冷的早上,在一个当院长的亲戚门前等了整整两个小时。父亲起得很早,他不敢过早地敲人家的门,怕惹烦了人家,他更怕的是我当兵的希望会破灭。于是他就在冷风里不停地跺着脚,呵着手,翘首以待院长家的门打开。
我常想那时的父亲是孤独的,也是充满希望的。一个农村的老头过早地佝偻着身子(其实父亲那时才五十六岁,可是庄稼人掩饰不住过早的衰老),卷了一只又一只旱烟,大口大口地吸着。
院长是一个很有爱心的人,他问我父亲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为什么不敲门啊,快进屋暖和一会儿。
父亲说刚来一会儿,主要是为了娃儿当兵的事。
院长说只要身体没问题就行了。
父亲说你写个条子好吗?
院长说行啊。
父亲拿着条子,就像得到了一张圣旨一样,受宠若惊,他不停地说着感谢话,不停地作揖。当然我的体检也是层层过关,一路下来。
当父亲知道我很顺利地通过,像个孩子似的,脸上绽满了笑容。父亲也经常向母亲说起这段经历。
母亲这次又向我提起这段经历,在这之前我常不以为然,认为那是情理之中,不值得大惊小怪。而这次我听得竟入了迷。随着母亲絮叨,我的思绪也随着回到那个天蒙蒙的早上,我的父亲站在院子的大门口外,用手捂着嘴不停地咳嗽着,孤独的影子显得更加孤独,单薄的身子显得更加单薄……而这一切父亲无怨无悔,仅为了我能够顺利地去当一个兵。我对父亲增加了一份理解,甚至有了新的感受,也慢慢读懂了父爱的博大深沉。
在一个山岭上,我在父亲的坟墓前站了好久。父亲就在我面前,可是他在里面,我在外面,我觉得这时我们才真的没了距离,他再也不能像过去一样给我威严,给我训斥。而我又是怎样一种惶恐,一种缺憾。
我在想:如果我对父亲真的没有逆反心理,如果父亲不是极力地支持我参军,我会是另外一种生活轨迹,此时的我也许就在父辈生活过的田地里平平淡淡地结婚生子耕地种田。虽然我现在也很平凡,但在父辈的眼里已不再平凡。
父亲是中国千千万万个农民中的一个分子,一滴水滴,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平凡而消怠过什么,他只是尽自己的能力,认真善待一切生活,认真地做好每一件事。父亲常告诫他的子女,一个人,不管是在什么行业,要本本份份地做人,尽职尽责地做事。
那年闹饥荒,会计给我家多分了三斤小麦,担任生产队长的父亲明白那时的三斤小麦可救活一家人,虽然自家子女也空饿着肚子,可是他豪不犹豫地退掉了。他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能要,自己的东西用起来安心。这种朴实的不能再朴实的话,像一盏灯笼照亮我生活的前程,让我常常记起,受益终生。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我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在心里默念着:父亲我会做您的好儿子的。我爱我的军营,也爱我的战友,虽然那儿很偏僻,但我是您的儿子,不会被困难所吓倒,不会被挫折所压倒,我会在引您为骄傲的军营里,做一个称职的军人,将来也会做一个好父亲。虽然您的有些行为方式已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甚至不为我所赞同,但您的精髓已注入我的身体,我的血液里流淌的是您永远不变的品质。
在我回军校的那个早上,母亲执意要送我去车站,我拒绝了,提起包快步离开了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庄。其实我害怕一种情景,过去都是父亲送我上车站的,而这次母亲一个人的影子会让我更加伤感。
远远的,我看见母亲的身影在我的身后移动,我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去年那个早上,父亲从几百里的工地上步行了一夜赶回来,已是我离开村子的时候。他也是远远地跟在我的后面,拼命地追赶着我。当我看到他衣服上还带着泥巴,不但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而是嫌他被认识我的人嘲笑,我拒绝了他的送行。
在长途车缓缓离站的那一时刻,我透过车窗匆匆地回了一眼,我看见在一个角落里,我的父亲正在深情地偷偷地望着我,像做贼似的东张西望着。他不停地咳嗽着,佝偻的身子在抖动着,越发显得单薄,越发显得弱不禁风。
当我们的目光相碰,父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背转了身子,我看见一向坚强的他正在擦拭眼角,父亲流泪了,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但他又怕被我看到。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扎了一下,接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似的,是谴责是失落是感激是惭愧?我突然觉得我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背负了一个为人父的感情,而这种感情又是那么的纯朴,我没有好好地把握与珍惜。车远离了父亲的视线,他孤独的背影被我的目光拉得好长好长,
那一年,父亲被查出患癌症,而且已经是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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